Tuesday, August 03, 2010

陳雲 推普廢粵—工業化與多元生機之爭

2010年8月3日
陳雲
推普廢粵—工業化與多元生機之爭

要全國統一講標準語音,是工業時代的做法,也就是現代化初期的做法。目標是簡化思想,便利工商流通和國民動員,那是大量生產標準貨物,以數量和流量來衡量經濟與國力的舊時代了。

法國人類學家利維史陀在上世紀三十年代自法國到巴西任教,並且做實地民族考察,寫下《憂鬱的熱帶》一書。他這樣描述當年聖保羅的新建築:那是一建造了就註定過時之物,而且它們不會像巴黎的建築那樣莊嚴地衰老,只能醜陋地朽敗。

由於統治者和權貴階級的智力衰歇,第三世界的現代化舉措,總給人可笑的觀感。他們學的現代(modernity),只能是過時(outdatedness)。假若不嫌悶,有點文化品味的人,過了羅湖邊界,可以一直微笑或苦笑到哈爾濱。是微笑還是苦笑,視乎那人有否家國情懷矣。

中國人將吃盡苦頭

正當廣東省要鼓吹自己做「文化大省」,將文化企業「做強做大」的時候,卻以國語(普通話)統制學校,不准學生講粵語,並且準備擠壓粵語的公共廣播節目。不單止廣東如此吧。中央的文化部、各主要省市的文化廳和文化產業研究中心之類的,時不時就說要發展創意經濟和文化產業什麼的。

然而,各大城市都不斷擴大城區,不斷以高速鐵路和公路網絡聯繫各個新興商業中心(CBD),不惜破壞原生社區聚落,毀滅農林水土,單一的文化隨着簡體字、普通話和中共式的行政行為鋪天蓋地開展。這種開展的動力,除了依靠資本霸權之外,還有法律和政治的霸權:公共空間不許說方言,禁止寫正體字,禁止在公共空間表達異議。這些都是高速工業化的利器,甚至很多學者讚賞這是工業化的高速方程式:獨裁政府、國際資本與地方專權。

當然,由地方的專權官僚來推動經濟,而經濟成效與其仕途掛鈎,這比起散漫的自由競爭,看起來更有效率。

在限定條件之下,專權可以有機會快速達到巴列圖均衡(Pareto Optimal)而加速經濟發展。然而,過了這個均衡點之後,必然是效率低下、官商壟斷和貪污橫行;人民的原創能力、智力和想像力之剝蝕,更不在話下。

所謂成本低廉、產業集中而令生產效率高超,付出的社會代價、文化代價和自然環境代價,終會由人民承受,商人和黨組織都不會理的。商人是遊走的資本家,而黨組織則是無家無國的殖民者。

憲政民主保住多元生機

中國的高速發展的公式,靠的是獨裁政府建立一塊予商人高度壓縮成本的基地。所有節省的成本,最終都是社會、文化和自然成本(All saved costs end up in social, cultural and natural cost),這是中國經濟發達的真相。這個真相呈現的時候,中國人將吃盡苦頭。

許多西方國家,在現代化的道路上,可以從工業化順利過渡到農林、工商、科研開發和文化創意經濟結合的可持續發展境地,是由於憲政民主和公民社會制衡了國家的強權,工業化的單一標準的生產方式(monoculture),受到地方議會、教會、商團、貴族地主、文人和宗親的抵制,不足以破壞國家在經濟、社會、環境生態和文化的多元性。

因此,單一的國語無法一統方言或地方口音,甚至連國語本身也是多元化的(如瑞士和加拿大)。工廠、住宅和商業區不能過分侵吞農林與自然保護地,官立的教育也不能排擠民辦的教育。工業化時代殺不盡的多元化的生機,在工業化完成之後,成為科研能力、原生創意和道德生活的培育之所。

憲政民主對於國家經濟的永續發展,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愈早有愈好。民主愈來得遲,工業化勢力的破壞愈深,愈難修補。今日在香港看到的單一地產壟斷發展和城市膨脹模式,便是工業化勢力無法被民主阻止的景象。(按:工業化勢力並非開工廠者的勢力,而是單一的資本擴張以奪取利潤的模式。)

現代社會是不能產生優雅文化和高尚道德的,一個現代社會擁有的文化和道德遺產,就視乎其在工業化過程之中,能夠保留多少,或者有多少是殺不盡的、死剩的,仍然存活的。至於那些用資財保存的博物館式的文化、在聯合國「申遺」的文化,是用不上的。

現代化的持續發展,必須保有多元生機,而這些只能在憲政民主和公民社會發達的西方國家發生。第三世界的現代化往往用強權推行,現代化也會中道而止(如馬可斯的菲律賓),除非意外地得到建立憲政民主的機會。

二戰時期,幾個以法西斯式的國家統制和重商主義快速建立起來的工業強國,如德國和日本,戰後都意外地得到美國的佔領或干預而被逼建立憲政民主制度,令兩國的工業化勢力得到民主和民意的制衡,多元化保留下來了,於是,我們看到這些國家今日成了人文薈萃的科研和創意經濟大國。另外的兩個例子是南韓和台灣,都是在工業化後期在美國的介入之下建立民主。

中國的國家命運比起德國和日本糟糕,中共並非法西斯,法西斯是有強烈的國土意識和國家意志的,是會保護水土和國民文化的(即使用的是極端的保護方法,如德國的納粹或日本的大和魂),而中共的資本也很大部分是國際遊走的資本,不是立足於國族的資本。是故,中國的經濟可持續發展和國族文化保育,道路維艱。我其實想說的是前無去路,中國大陸地區得到美國的介入而促成憲政民主的機會在二戰之後丟失了。

荒誕而危險的中國

在這個背景下,大家可以理解何以在中國大陸有大量的文人被滅聲、大片的農田被填平、大片的舊城區被拆毀、大片的方言區和少數民族語言區被壓迫,普通話如推土機一般,從北京出發,碾平一切語言文化的多元性,好使中國成為國際資本家的大工廠。由於中國人民並無投票權,公民社會力量也微弱,因此無力抵擋單一化的工業勢力。中國將成為機器人之國。

回頭說「推普滅粵」的事情。這是有正常見識的人都羞於辯論之事。二十一世紀了,還要呼喚保護文化多元性、保育歷史語言遺留,還要連寫兩篇文章談這普天之理,我感到羞愧。

然而,要辯論得頗深,才可解釋中共之荒誕行為。國家交流語與地區族群方言應是並存的,互相扶持的,地方文化和方言文化甚至是中國文化輸出的助力,這是人之常情、國之常理,然而,中國並非一個正常的國家,它只是黨組織維繫的資本家租界。在中國變成正常的國家之前,常理不適用。

中國類似鋼筋不足的混凝土屋頂,是極其脆弱的,也是極其危險的。

文化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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